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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母親亮晶晶 撰文:王星惠
月暈光華下,我突然覺得母親的臉顯得特別清瘦蒼白,亮晶晶的她不應該老得那麽快,憂愁那麽多啊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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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母親從小家境富裕,無憂無慮度過人生許多美麗時光。直到生下我,她人生的喜怒哀樂開始全部集中在我身上。我的個性遺傳自母親,我們有太多的共同點,但一直以來我們也有很多的矛盾和衝突;我是一個難馴服的小孩,她也是一位時常手足無措的母親。
小時候,比較鮮明的印象是我常常比較兩位媽媽,一位是生我的親生媽媽,一位是養我的保姆媽媽。我的媽媽有美麗的外表,很好的工作,衣著光鮮,性格剛烈正義,行事爽朗俐落。我的保姆是是我們的鄰居,典型家庭主婦,個性溫厚平實,任勞任怨;感覺保姆灰撲撲地,媽媽總是亮晶晶。
幼年時,母親因爲要上班,也沒有經驗照顧小孩,我很多時間總是待在保姆家。如果我周末回家,媽媽也常帶我去看電影、買東西。還有就是常常要陪媽媽做頭髮,經常要做一整個下午,雖然我好無聊,不過,那應該是媽媽最快樂的時光。
但也經常因爲我,媽媽時有憂愁。我幼年時期,每到夏天,一定全身長紅紅癢癢的疹子,經常病懨懨的。聼爸爸說,心急的媽媽一看我生病,就哭著帶我去找醫生。
小時候我更是個不懂事的小孩,總是嫌媽媽煮的飯不好吃,不會做家事,家裏永遠亂糟糟的。雖然媽媽煮的飯令人難以下嚥,卻一直堅持為我下廚準備便當,這讓我很生氣。「爲什麽學校也有賣便當,我還要天天吃你做的難吃的飯菜?」和同學媽媽做的便當相比,我的便當菜色總是黃黃的、很難看,我當時只覺得很丟臉、好委屈。那時我覺得媽媽的手只會寫公文,不會拿鍋剷;現在我覺得抱怨她的菜煮得難吃,有多麽傷她的心。因爲她怕我吃外面便當沒營養,壞了身體。對一個從不做飯也不會做飯的她來説,能下廚已經是很大的犧牲了,甚至媽媽也曾為了我上過廚藝課。
相對於父親對母親的態度,從來只有包容體貼、小心呵護。我的奶奶,也就是她的婆婆,也從來不敢說她不好。小時候,只有我,仗著是她的女兒,仗著她對我的愛,予取予求,從沒有想過她的立場和心情,現在想起來真是心疼她的付出。
初中一年級開始,媽媽幫我選擇了住宿的私立學校,希望我能夠在學校好好學習,同時適應團體生活。爲此,媽媽也慫恿我的表姊們一起上私立學校,和我作伴。現在想起來媽媽那時對我有很高的期待和盼望,但當時我視之為理所當然。
第一天,爸爸媽媽陪我去學校,我對媽媽的叮嚀似懂非懂,甚至有點厭煩。但是當他們離去時,看著漸漸走遠的身影,內心卻一下子不能適應沒有親人在身邊。再加上我那時太幼稚、太依賴,好面子的我又不敢讓別人知道,竟然趴在桌上哭了一整個下午。
有一次中午休息,我忍不住打電話給媽媽,說我很想她,不想待在學校,我哭,她也跟著哭。隔天晚上,她就趕緊跑來看我。買了我愛吃的炸雞可樂。有一次,媽媽說,晚上她某個時候經常胸口悶悶痛痛,問我那時在幹什麽。我說那時我在想她。原來,我們母女之間真的有這種心電感應。
高中時期,我漸漸不耐對母親的依賴,甚至選擇住宿學校,不願回家。媽媽當時肯定很失落。那時,媽媽開始面對著我青春的叛逆,日益增長的對抗情緒。我的主張愈來愈多,和媽媽的話愈講愈少,更是周而復始不斷發生爭吵。我變得只喜歡和同學朋友一起玩樂,成績一落千丈,讓媽媽又急又無可奈何。
有一次,我在學校頂撞老師,認爲老師沒道理。媽媽更被老師請到學校,她在我面前傷心流淚,向老師直說對不起。我印象中的媽媽絕對不是這樣的,我以爲高傲的媽媽會來替我出氣,她流淚道歉的一幕讓我震驚很久。我的眼淚當時就撲簌簌地流了下來,我恨自己不懂事,感到極度羞愧。
也就是那個時候,我開始慢慢進入母親的内心。大學畢業,成績不佳,我感到前途茫茫。母親本來就不是很會打點家庭生活的人,我更沒有做到一個好女兒的樣子;想想她應該很難過、很挫折。
同樣那個時期,媽媽接觸了佛教,開始吃素、拜佛,性格變得溫存内斂。媽媽總跟我說她找到了人生的新目標和新方向,内心充滿法喜。從我上大學到出社會,母親一直朝著這個目標邁進,成爲一位全年茹素虔誠的佛教徒,終年素雅打扮,不再有漂亮的衣裳和時髦的髮型,但她在我心裡,卻是儀態萬方。雖然我當時不理解什麽法喜充滿,所以有點心不在焉地和她對答。但是,現在看來,日後我在佛法上的學習,還是來自媽媽的影響。她給我的,不僅是我的身體,也開啓了我心靈生命的契機。
上大學前一年中秋節,隔壁鄰居們高高興興開烤肉晚會;我卻對媽媽說我沒有人生目標,孤獨又彷徨。媽媽陪我上了家裡的頂樓,我們看著皎潔月光,媽媽的眼神裡,依然對我千般的關愛和不捨。好久沒有仔細看母親了,月暈光華下,我突然覺得母親的臉顯得特別清瘦蒼白,亮晶晶的她不應該老得那麽快,憂愁那麽多啊!我眼眶一紅,鼻子一陣酸,趕緊摸摸自己的頭髮掩飾不安。那一刻,我對母親的依賴感,一下子排山倒海似地恢復了;母親其實從沒離開,是我長期把她忽略了。
這幾年我長年漂泊國外,和母親就只剩電話聯絡。她欣賞我隻身在國外生活,過著自己喜歡的日子。她想要我慢慢成熟,想到我能獨立她就感到放心。但我現在的生活内容,早已超出她原有的想象和控制,這也讓她的愛無法落腳而變得不安起來。
她很擔心我一個女孩子如果不能承受生活壓力,要我趕快回家。她說,如果覺得累,就回家,我還是可以養你,不需要那麽辛苦。一方面她又一直想過一種清淨淡泊的生活,因而希望我儘快獨立,她就不需要那麽牽掛。所以,她的心態是複雜多面,有時甚至是自相矛盾的。而我對她的聯繫,也是猶豫的。我有時期盼給她電話,有時又害怕和她説話。我們彼此的愛,有時候變得小心翼翼和旁敲側擊。
媽媽對我的愛,從直接轉折到現在的深沉寬厚,其間夾雜著她生活方式信念的改變和對女兒成熟獨立的要求。現在我的生活,可能愈來愈超出她能理解的範圍,媽媽的愛會不會愈來愈無法表達呢?而我對母親,從小時候依賴撒嬌、予取予求,慢慢走上感激、關懷和理解。年輕的時候,我不能了解母親,當開始能體會一點點,愈來愈能體會母女之間無言的心有靈犀,而母親卻已經慢慢老了。她日漸簡單純淨的心可能也沒有想到,我對她也有那麼多想法和感受吧!
我對媽媽、媽媽對我,這模式是不是兩代之間共有的困境和宿命呢?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四年前,我突然離開家,突然在美國留下來了。現在,我好想家、我好想我的媽媽 ─ 亮晶晶的媽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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